或許是植物的天然性格, 杜毒並不冷漠，卻也稱不上熱情。蘇谷雨說話, 他會禮貌回應。要是蘇谷雨不開口，他也能自顧自地搗藥，不管旁人。

蘇谷雨本有很多煩惱。可這些煩惱如同藥臼裏的草藥，隨著一次次捶打發生變化。

杜毒家距離酒席不算很遠，夜風夾雜著杯碗碰撞的聲音，眼前蟲鳴鳥叫，聞著藥材清香，品著清茶淡香。自然和社會在此處匯聚。

駁雜混亂的思緒緩慢沈澱。

蘇谷雨歇息了一會便覺得好受多了。

蘇谷雨想寒暄幾句便離開。

杜毒忽然發問，“你真的喜歡他嗎？”

“為什麽這麽說？”蘇谷雨不知自己哪裏表現出不喜歡楚溫玉的感覺。

“就感覺。”杜毒不知如何描述，只能說出看到的實情，“你們擺酒席, 卻不拜堂。”

這種夫夫關系有名無實, 令他不解。

“我想拜堂啊。”蘇谷雨欲言又止，沒再說下去。

他是半仙, 隨時飛升。楚溫玉種族特殊, 有個萬一不敢想象。他們看似未來可期待，實則只能活在當下。錯過了這次, 他們是否有未來，誰也不知道。

楚溫玉不敢許一個未來, 他也同樣。

“想就去做。”杜毒沒那麽多彎彎繞繞, 想法很簡單。

“這麽簡單？”蘇谷雨帶著幾分開玩笑的味道。

“難道你想要一樣東西的時候, 卻什麽都不去做嗎？”杜毒反問, 一條根須撓了撓根莖, 表示他的不解。

很簡單普通的對話, 蘇谷雨卻是豁然開朗。

一切的最開始, 都源於自己想要。只有做和不做兩種選擇。

他想要什麽？

想要和楚溫玉一起。

要不要成親？

成親是錦上添花，可不成親也沒關系。

從一開始，他是喜歡楚溫玉的容貌，欣賞楚溫玉的性格，與楚溫玉相處感到自在。可他不需要楚溫玉必須愛他。他能接受楚溫玉因意外離開他，假若哪天性格不合而分離，他亦不會糾纏，自我貶低。

既然如此他又何必自尋煩惱，糾結一個人對自己如何看待。愛他的人不需要他苦惱，不愛他的人他不在意。

“你說得對。我明白了。”蘇谷雨感謝。

等蘇谷雨走了，杜毒輕嘆一聲，將悄悄加了安神草的那個藥臼放到旁邊。

他並沒有幫什麽，不過是使用了清心明目的藥材，讓蘇谷雨的精神放松下來。蘇谷雨已經到達半仙境界，過了許許多多心魔關卡，對自己的人生有了很清晰的目標。哪怕暫時迷茫混沌，也只是一時的不清晰。

這時候的蘇谷雨不需要外人強加意願，而是需要一個舒緩放松的環境，自然而然就能想明白了。

杜毒繼續重覆單調乏味但自己喜歡的活。

這一刻，杜毒覺得自己是幸運的。雖然他從出生起就不知親生父母，但有一個安穩的地方，有自己擅長並得到認同的事，更不需要拼生死去救一個人。幸福簡單而又平凡。

作為新人，蘇谷雨一回到酒桌就被熱情簇擁。

蘇谷雨三兩句敷衍過去了。

楚溫玉關心看向蘇谷雨。

恰時蘇谷雨也擡頭尋找楚溫玉，兩人對視，尷尬別過視線。

楚溫玉喝了不少，有點微醺，外表瞧著沒有什麽變化，眼神多了一層朦朧。

話是他先說的不假，可他並不想說那樣的話。若能事事如意，他又怎會不盼望親爹在場，祝福他和喜愛的蘇谷雨共結連理。

他註定要拖累蘇谷雨，那他寧可天道將他和蘇谷雨之間清算得明明白白，也不要成為道侶，混作一筆糊塗賬。

“時神算。”一位村民瞧見來者，不由驚呼。

“師傅。”時陽秋恭敬道。

來人正是時寅。

時寅極少下山，如今竟特意喝楚溫玉和蘇谷雨這杯喜酒，倒是讓很多村民對蘇谷雨有了很大的改觀。

時寅先和村長聊了兩句。村長叫楚溫玉和蘇谷雨前去敬酒。

蘇谷雨還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瞧時寅，時寅有一雙深藍色的眼，通透又深沈，蘊藏了萬千星辰。

這並非形容，蘇谷雨是真的看到了星點。

“谷雨？”村長察覺蘇谷雨在發呆，喚回蘇谷雨的神智。

“敬時前輩一杯。”蘇谷雨收拾情緒，一杯酒當即下肚。

他對時寅的印象不算很好，可時寅不是一個能輕易得罪的魔，他無需為了自己的喜好憑白多一個敵人。

時寅沒有飲酒，而是問：“你看到了？”

村長意外看向蘇谷雨。

蘇谷雨試探性地問：“你的眼睛？”

“是的，我的眼。”時寅沒想到蘇谷雨竟然有這等能力，能看到他的眼睛異樣。

村長當即一驚。他看向時寅的雙眼，然而看到的卻是一雙棕色的普通眼睛，與很多普通人沒什麽差別。

時寅乃是觀星的大能，能看星宿軌跡，自然有不同常人的雙眼。只是一般人看不到差別。

“你真讓我意外。”時寅嘴角帶了一絲弧度。

時寅的笑容很淺，可讓蘇谷雨感到不舒服。他覺得時寅話裏有話。

時寅沒有說話，但村長喜愛蘇谷雨，因此主動開口解釋，“能看到眼睛的，可都是天道眷顧之命。”

“被天道眷顧有什麽好處嗎？”蘇谷雨對楚溫玉的種族遭遇感到不滿，以至對天道也不那麽認可。

“……”村長停頓一下，“這倒沒什麽特別的好處。”

蘇谷雨：“……”

所以天道眷顧了什麽？就是覺得長得好看，多欣賞兩眼而已嗎？

“正所謂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，必先勞其筋骨，餓其體膚……”村長想起蘇谷雨也是個讀書人，便幹脆說自己的結論，“谷雨你吃苦比別人多，得到的機緣也是更多的。”

蘇谷雨：“……”

風險和收益成正比，這個他九年義務教育學過，不需要天道額外教他。

村長意識到自己說得多了，把話題轉了回去，“今日乃是谷雨你的大喜日子，來，我祝谷雨和溫玉心想事成，順順利利。”

說罷，村長將酒一飲而盡。

蘇谷雨道謝一聲，將酒飲盡。

村長看了一眼時寅，親自給蘇谷雨倒了一杯酒，說：“谷雨，溫玉也過來，雖說今日不拜堂，可兩位新人也該碰個杯。”

話說得在理，蘇谷雨沒有拒絕的理由。

楚溫玉走過來，微醺的他聽到要喝酒，下意識擡起杯。

村長用眼角餘光看向時寅。

蘇谷雨察覺到村長的異樣，視線落至手中杯盞。難道這杯酒有問題？

蘇谷雨環顧微醺的楚溫玉，高深莫測的時寅，眼神游移不定的村長，越想越覺得此刻情況微妙。

蘇谷雨很自然而然地想起了楚溫玉說的不拜堂的話。他相信村長不會做傷害他的事情。只是這事是否如楚溫玉的願，就不好說了。

村長必然與楚夢舟感情更深厚，可是楚夢舟作為父親，會把活命的機會留給自己的孩子。這是蘇谷雨肯定的猜測。

時寅察覺到蘇谷雨的視線，笑容更深了。

他沒想到蘇谷雨竟會如此的敏銳，從這細小的動作中察覺到酒有問題。

“你不必擔憂。”時寅忽然開口。

村長擔心蘇谷雨發現，身體有一瞬間的僵硬，反而被蘇谷雨捕捉。

“我不明白你說什麽。”蘇谷雨穩住心神。

“酒裏的確下了藥。”時寅說完，將手裏的杯酒飲下。言下之意是，楚溫玉和蘇谷雨的酒才是下了藥的。

楚溫玉酒略微醒了一些，可他相信時寅不會害他，沒有過多在意。

村長驚訝，他沒想到時寅會把事情坦白出來。

可時寅是神算，能算天機，算人事，相信也能算出蘇谷雨這個變數。說這番話必然有其道理。

“什麽藥？”蘇谷雨看了眼手裏的酒杯。

酒是村長從同一個酒壺裏倒出來的。若不是村長眼神游移不定，他還真無法發現酒的差別。

“和拜堂差不多作用的藥。”時寅坦白。

蘇谷雨倒不訝異。畢竟楚溫玉拒絕了拜堂，而時寅和村長用了類似作用的藥，非常合理。

“但看到你，我知道不需要了。”時寅似笑非笑地說。

蘇谷雨很不喜歡時寅這個表情，他覺得時寅像是知道了些什麽秘密。

“為何不需？”村長問。他對蘇谷雨很關心。

“將死之人，綁給溫玉，反倒連累了溫玉。”時寅的話猶如晴天霹靂，硬生生將楚溫玉從微醺劈醒。

蘇谷雨還在消化著這個信息，楚溫玉已經迫不及待走向前，“時伯伯，你說的話是真的嗎？有解決方法嗎？求你一定要救救谷雨。”

村長也剛回過神來，道：“對啊，老時，這事可大可小，你可不能不管啊。”

“無解。”時寅丟下輕飄飄兩個字，轉身離開。

留在原地的楚溫玉半晌回不過神，整個人如被雷劈了般楞在原地，連眨眼都忘記。

蘇谷雨從未見過如此失魂落魄的楚溫玉，他正想安慰楚溫玉。

手剛放在楚溫玉的肩膀上，楚溫玉當即回神，著急道：“我們拜堂吧。”

“啊？”蘇谷雨被楚溫玉的話嚇了一跳。

“我們拜堂吧。”楚溫玉重覆了一遍。

作者有話要說：

小白蛇：嗚嗚嗚嗚嗚

蘇谷雨：死有輕於鴻毛，或重於泰山。

小白蛇：哇哇哇哇（哭得更大聲了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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